村里没有幼儿园,我五岁就跟着大孩子混进学前班。那些日子大多成了模糊的影子,唯独一场考试的结果像刻在石板上 —— 语文是个光秃秃的零蛋,数学也只捞了五十四分。说不清这是我自己记着的,还是后来父母念叨得多了,便成了我记忆里的真事。只明确一点:打小,我的成绩就摆不上台面。
学前班读完,学校嫌我底子差,不让升一年级。父母托了些关系,才算把我塞进了一年级的课堂。没过多久,全家搬到了刘桥矿,我又在矿上的小学重念了一遍一年级,等于扎扎实实蹲了两年的 “一年级班”。小学的光景更模糊,像被风吹散的煤尘,记不清具体的人和事,只留下一个清晰的印记:成绩依旧不好。
六年级一到,升学的事就摆上了桌面。离家不远的淮北六中是公立的,只要参加考试就能上,门槛低,不少成绩一般、家里也不怎么管的孩子都往那儿去,当然也有踏实好学的学生选它。那会儿私立中学正冒头,求实、龙华、天一,一茬接一茬地冒出来。刘桥矿上的家庭,大多是矿上的职工,比起农村,日子过得宽裕些,家长们都把孩子的教育当回事,总觉得私立学校管得严、教学好,挤破头也想送进去。
这当中,龙华学校最吃香,教学严、升学率高,成了不少家长和孩子的 “心头好”。可它的门槛也高,考不上的得交高价 “支援学校建设费”,分着好几档,最高的能到一两万,对当时的普通家庭来说,那可是笔能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巨款。
我父母也盼着我能考上龙华。他们专门跑到学校找班主任打听,班主任只是摇摇头,说我考上的希望不大。这话他们从没跟我说过,是后来我真考上了,他们才轻描淡写提了一句。那会儿他们没露声色,却悄悄动了起来,带着我跑遍了各个私立学校的考场,心里揣着念想:就算考不上龙华,也得进所私立,总比在公立学校混着强。
龙华的考试和别的学校不一样,只考语文和数学。语文题不光有课本里的东西,还掺着些书本外的门道 —— 比如让写爸爸妈妈、爷爷奶奶、外公外婆的名字,说是考智商,其实没什么固定答案,只要姓氏对得上,大多能得分。还听人说,龙华的老师会悄悄看学生的考试表现、衣着打扮,给个隐蔽的面试分。它的招生考试分上下午两场,试卷不一样,还能两场都报,取最好的成绩。我当时就报了两场,考试的具体过程早忘了,只记得那天日头毒得很,中午没法回家,我和母亲,还有邻居家的同学跟她母亲,就在龙华学校西边的大桥底下纳凉。桥洞下的风带着点河潮气,吹散了些许暑气,我们就着自带的凉白开,啃了几口面包,等着下午场的考试。
下午考试时,我旁边的同桌总东张西望,眼神直往别人的卷子上瞟。后来我才琢磨,兴许是他这举动,连累我的隐蔽面试分没拿到多少。
考完试,就等着发榜。这期间,父母还带着我去考了别的私立学校,有一所的名字早记不清了,只记得考试结束后,我没找着母亲。同学的母亲告诉我,上午龙华学校打电话来了,说我考上了,母亲急着回家取钱去报名,让我跟着她们坐电瓶车回去。我想不起当时听到消息时的心情,现在回头想,那会儿心里多半是揣着股傻乐的,只是年纪小,不懂得怎么表露。
后来听父母说,那天上午龙华学校打了两通电话。第一通是父亲接的,电话里说的是下午场的考试结果 —— 我没考上正取,得每学期多交七千块建设费才能上。挂了电话,父亲一屁股坐到床沿上,长长叹了口气。七千块,那会儿差不多是他两个月的工资,对家里来说,不是笔小数目。他正对着床沿发愣,第二通电话又打来了,这次通知的是上午场的成绩:我考上了,不用交高价。父亲很高兴,赶紧给母亲打电话,催她立马回家取钱去报名,生怕慢一步,这名额就飞了。
就这么着,一个打小成绩不好、连班主任都不看好的孩子,凭着自己的本事,没花一分高价,考进了那所人人向往的龙华学校。我的三年初中生涯,就从那个烈日炎炎的夏天,从桥影下的等待里,正式拉开了序幕。